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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,魏双都会接到几十条短、几十个电话。作为一名计生员,她的手机号向河南省周口市扶沟县的73万居民公布。最让她难忘的一条短信,是2007年一名高一男生发给她的。
他在短信里问:“为什么我的小鸡鸡比别人的短?”作为一个俚语,“小鸡鸡”在中国很多地方指的是男性外生殖器。
大部分女性收到这条短信会顿生怒气。但魏双却有点得意,因为这说明她的性知识教育讲座起到效果,而且她得到了学生们的信任——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敢给她发这条短信,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“这是成长中的烦恼之一,”魏双说。“在十多年前,大部分农村孩子对性知识几乎一片空白,有的甚至误以为男女同坐一张板凳就会怀孕。”
数千年来中国人对性问题讳莫如深。尤其在传统文化根深蒂固的农村,人们更是谈性“色”变。
魏双跟那名男生通了电话,解释有关的生理知识。魏双还告诉他,如果不介意,可以到扶沟计生服务站请男大夫看看。男生很快来了,并且放心而去。
(小标题)“家庭医生”
作为扶沟计生服务站站长,魏双是当地名人,很多人认识她敬重她:她在县城里的大排档吃饭,结账时被告知有人已付过钱;她喝胡辣汤,老板说不用给钱。
魏双之所以成为名人,是因为她在1982年毕业至今的27年中,作为一名妇幼保健大夫和一名计生员,带着生殖健康服务队常年累月奔走在扶沟的408个行政村里,成为几十万农村妇女的“家庭医生”。
现在51岁的魏双,一年中大部分时间还都是和同事们一道深入乡村讲授各种知识,给人看病治病。每到一个村庄,他们都会把政府购买的、含叶酸的斯利安片免费发放到群众手中,预防出生缺陷。
“群众需要什么,我们的服务队就给他们提供什么,而且我们会根据农村的变化,提供相应的服务。”她说。
在中国农村,很多妇女不知性为何物,魏双就为她们提供性教育,传授如何实现和谐性生活的知识。魏双还记得十几年前,一对江村镇夫妻闹矛盾,原因是结婚一年多妻子不怀孕,丈夫觉得丢面子非常不悦,两人因此差点离婚,妻子甚至想一死了之。魏双给两人做了体检,发现他们结婚一年多根本没有性生活,因为妻子患有处女膜闭锁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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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魏双正在村里大约40名妇女传授生殖健康知识。(中国特稿社记者林建杨摄) |
近十多年来,中国农民生活水平迅速提高,但有的孕妇怀孕期间拼命吃喝,导致胎儿过重过大,对母婴构成威胁。魏双的记忆里,一位孕妇一顿饭吃了24个鸡蛋;另一位孕妇产下一名6.9公斤的超重儿。于是魏双就给她们传授合理均衡营养的知识。
一些农民进城打工,为满足生理需求嫖娼,魏双就到工地上宣讲安全性行为的知识。农村的中小学性教育严重落后,魏双就给学生进行青春健康教育。很多时候,为了把相关知识讲得有趣易懂,魏双和同事们还会自编自演一些小品,寓教于乐。
此外魏双和她的同事们还免费给农妇看病治病。她说,农村的女性患者需要上门服务,有的妇女得病后不愿意进城看病,一是医疗费高,二是觉得难为情,结果是她们经常生扛着。
新中国在1949年建立后曾在农村建起合作医疗,一批接受过短期培训的农村医疗人员(“赤脚医生”)为村民提供医疗服务。1978年改革开放后,“赤脚医生”在农村逐渐消失,但没有新的有效体系取而代之,致农民看病难、看病贵。
魏双的服务队部分承担了“赤脚医生”的角色。“每次把她们的病治好,尤其是有时能及早发现恶性疾病,挽救了她们,我都会感到很高兴。”她说。“有的夫妻不孕不育,非常着急,我帮他们治好病,他们非常感激,我也很开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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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魏双在村民赵金惠家中查看她女儿的病情。赵金惠女儿的右臂在出生过程中受到损伤。此前赵金惠育有一个儿子,但诊断出有先天性心脏病,魏双帮助她申请了二胎。(中国特稿社记者林建杨摄) |
每一次,魏双总会笑呵呵地给人讲课,耐心给人看病。她把微笑当作一种使命和责任:“我把我的笑脸当作党和政府与人民群众之间的桥梁。”
魏双的微笑服务赢得扶沟人的认可和赞许,也给她带来荣誉。她先后被评为全国计生优秀工作者、河南省劳模、河南省优秀共产党员等。
“我的荣誉证书有一大箱子。”她说。“但是我工作不是为了荣誉,当了这么多年先进,我有时候甚至有点反感。我就喜欢到农村为大家服务,给人看看病,虽然辛苦,但这是我最大的乐趣。”
(小标题)用“服务”换“理解”
一名农业大县的计生员成为广受认可的名人,并非易事。曾几何时,计生工作人员到农村,还要遭遇被人放狗追赶的尴尬。
魏双记得,上世纪80年代是“暴风骤雨”的时期,计生人员与老百姓的矛盾相当尖锐,扒房牵牛时有发生。“有时候农民一听说计生员进村,赶紧牵着牛就跑了。”她说。
为控制急速增加的人口数量,中国从1973年起实行计划生育政策。数据显示,中国人口在1953年还是5.8亿,但到了1971年已达8.52亿。1970年,平均一对夫妻生育5个孩子。
这项政策在头几年执行得较宽松,进入80年代后趋于严格,计划生育于1982年被确定为基本国策。根据规定,城市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;在19个省的农村地区,政策规定如果头胎是女孩或残障儿童,一对夫妻可以再要一个孩子。第二胎不论男女,不能再生育。但在少数民族聚居区,农村夫妇可生育至少两个孩子。
然而中国沿袭数千年的“多子多福”传统,尤其是在农村,“养儿防老”的观念根深蒂固,使得这项国策在执行过程中遭遇极大阻力,一些地方违规推行强制性堕胎,甚至引发冲突。计生工作由此被称为“天下第一难”。
魏双认为,计生工作难度很大,但十分必要。她推算,如果扶沟不实行计划生育,现在的人口预计超过90万,人均耕地将不及1亩,人口过多引发的资源短缺、环境污染等问题势必让扶沟不堪重负。
河南省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说,实行计划生育30多年来,拥有近1亿人的中国人口第一大省河南累计少生3300万人。全国则少生了4亿多人。
国家统计局年初公布的数据显示,截至2008年底,中国人口总数为13.28亿,比上年增加673万人。国家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预测,中国人口将在2033年左右达到峰值15亿人。中国高级官员则数次申明将继续执行计划生育。
尽管“十分必要”,尽管已工作27年并得到很多荣誉,魏双仍然认为生两个孩子比只有一个好。魏双生于1958年7月,兄弟姐妹5个孩子。而她只有一个儿子,毕业后在深圳工作。
“如果可以,我想要一个女儿,因为女儿是母亲贴身的小棉袄。每次看到人家母女俩亲密地走在一块儿逛街,我都可羡慕了。”她说。
魏双说,这些年接触的人当中,八成左右表示如果政策允许,希望要两个孩子。
“群众实行计划生育,牺牲了个人利益,这是他们的无私奉献。”她说。“这就需要我们给他们提供好的服务,以情动人,感化他们来执行政策。”
于是她真心真意为农民服务了27年。期间,魏双曾晕倒在农村的路上,骑自行车下乡摔坏了膝盖里的半月板,得过癌症,患上关节炎和心脏病。
全国范围而言,从上个世纪90年代末起,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开始战略转型,从此前的行政控制型转变为服务型,采取更人性的工作方式。
过去20多年,扶沟老百姓对计生政策的态度由“抵抗抵触”逐渐转为“理解配合”,这与魏双和她的团队提供的服务有关。这种转变还与养育孩子成本的提高、农民观念的变化、政府推行利益导向机制等因素息息相关。
所谓利益导向,就是政府向那些自愿生育一个孩子的农村夫妻提供经济补偿。比如在河南农村,夫妻年满60岁后每人每月可以得到70元的奖励扶助金;独生子女家庭在孩子14岁以前每月可以获得40元的奖励等。
据介绍,近年来扶沟平均一对夫妻生育1.7个小孩,低于上世纪90年代初2.4左右的水平。
尽管如此,“直到现在,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支持。”她说。
去年扶沟7436名新生儿当中,244名是超生的。根据2002年政府《社会抚养费征收管理办法》规定,超生的夫妻需缴纳社会抚养费,数额为所在乡镇人均年收入的6倍。去年扶沟全县农民人均纯收入约3700元,但各乡镇收入水平不同。
虽然魏双广受尊重,擅长做说服工作,但不时也会碰钉子:她曾被一位孕妇咬伤手,也曾接到过恐吓电话。
但魏双无怨无悔,依然微笑着坚守。“我的天地在农村,落实计生政策,必须有人做出牺牲。我觉得我就是干这活儿的。”
--完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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