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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听力严重下降,而且因为中风,右手一直在发抖。但年过七旬的刘道玉仍然每天工作4个小时,思考着中国高等教育的弊病。他今年抛出的一枚重磅炸弹是在《南方周末》上发表的一篇7000余字的文章,呼吁彻底整顿中国数量激增的大学。
这位前武汉大学校长坚信,教育应当建立在对人的基本价值的尊重之上,远离行政干预。他坐在自己堆满书籍的屋子里,说:“中国的教育需要一场启蒙运动。”
刘道玉出生在湖北省枣阳县的一个农村,1953年考取武汉大学化学系。他少年时的梦想是成为中国的诺贝尔。 “我14岁时读了诺贝尔的故事,他一生追求发明创造,对我影响很大。”
新中国成立前,武汉大学同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、南京中央大学和浙江大学并称为中国最好的五所大学。但1953年之后,武汉大学声誉急剧下滑,“一些教授受到排挤,没有多少人能安心做研究。”在接下来的几年中,武大为党派之争所困,变成了“老牛拉破车”,在教育部主管的23所大学中,排名降为倒数第二。
刘道玉1957年大学毕业后就留校当了老师。1962年,武大派他到苏联科学院,攻读有机氟专业。
“前苏联的情况跟我的想象大相径庭:它的研究生制度非常开明。我不用选任何必修课,也不用参加考试。我只需要最后发表一篇具有创意的论文,参加口试即可。”
刘道玉将苏联的这种学术自由归结为其西方的文化传统基础,“我感到这十分符合我的个性”。
1973年,在从事教学工作十年之后,刘道玉被提拔为武汉大学党委副书记。四年后,他奉调北京,任教育部高教司司长。
但是,刘道玉一年后就交了辞职报告,决意回到母校。“我希望为武大雪耻,重振昔日辉煌。”
在接下来的三年中,刘道玉谢绝了包括教育部长和武汉市长在内的一系列高官。
1981年,刘道玉被任命为武大校长。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有句话深深影响了他:“允许改革犯错误,但不允许不改革。”
在征询了30多名教授和干部的意见后,刘道玉得出了结论:武大之所以停滞不前,是因为政治上的左倾路线和组织上的排外主义。“‘近亲繁殖’的最大危害就是窒息了创造精神。我们要取消对人们的紧箍咒,调动他们的主动性和创造性。”
武大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革,包括推行学分制、双学位制、导师制和转学制——1949年以来,中国还没有一所大学尝试过这些改革。
最让人瞠目的是,武大取消了政治辅导员制度。这项制度是20世纪60年代设立的,当时“阶级斗争”还是中国社会的主导基调。但刘道玉说,这种制度显然已经过时了。
在推行改革的武大,学生可以不听课,但不能迟到;可以在课上看书,但不能说话;可以打瞌睡,但不能打鼾。
刘道玉说:“总之,教师们应当提高他们讲课的艺术性,而不是用粗暴的方式惩罚学生。从学生来说,他们拥有自由,但不能损害其他人的利益。”
伴随着中国20世纪80年代的改革浪潮,武大校园里兴起了400多个活跃的学生社团,其中还包括一个“纳粹研究会”——它意在检讨历史、防止这类悲剧重演。一些学生建立起了“快乐学院”,来自各个系的拔尖学生聚集在一起,就前沿问题展开跨学科的讨论。刘道玉说:“我们反对填鸭式教学。”
短短几年的时间,武大变成了中国高等教育的特区,“因为我们在校园倡导一种开放和民主的精神。”
刘道玉的大胆改革使得北大、清华、中国科技大学等知名学府的一些学生相继要求转学到武大。
1985年,武大在全国高校的学术竞赛中获得多个第一名,在教育部直属的大学中排名第二,仅次于北京大学。
就在武大的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,1988年3月6日,刘道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国家教委免职,后者的解释是,这次调整属正常换届。但在整个80年代,中国没有一所大学的校长是“换届”产生的。
虽然告别了校长一职,刘道玉仍然关注教育改革。“中国教育缺乏系统性的理论,也没有多少人去搞教育的改革试验。”
“当今世界上有三大教育学派:杜威的实用主义、罗素的自然主义和纽曼的理想主义。中国在这方面贡献出了什么?虽然孔子是教育家,但他也没有提出完整的理论。”
起初,刘道玉希望成立一所私立大学。“但我一生不行贿,不请人吃饭,任何后台我都不找,所以没能办成。”
后来,他担任一所名为新世纪外国语学校的校长。每天早上,他都要乘车前往70公里外的郊区给学生上课。但令他遗憾的是,这所中学2000年因破产关闭。
过去十年,刘道玉将关注的焦点转向高等教育的理论研究。去年12月,他撰写了一篇有关中国1978年改革开放后教育的文章。在文中,他批评教育发展代替了教育改革。
“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多的大学生、最大的校园,发表的论文数量也排在第二位,但她迄今都没有孕育出一位世界级的教授或者思想流派。
“我们习惯于把学生看成是能够在流水线生产的原材料。一个可悲的结果是,他们的人格和创造力都被大大削弱。”
刘道玉认为,高等教育应当交由教育家负责,大学应当保持对学术自由、独立和真理的追求。
他举例说,诞生于上世纪30年代的西南联合大学培养了172位院士和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(李政道和杨振宁)。“奇迹就在于它享有了充分的自由。”
“正如康德所说,启蒙是人摆脱自身造就的蒙昧。中国的高等教育需要一场真正的变革,而且应当从现在就开始。”他凝望着武大校园里的珞珈山,斩钉截铁地说。
——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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